我从记忆里淘出的这些残片,大约都在三十年前了,也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。那也是农村的黄金十年,短暂的复兴之后,漫长的衰落就开始了。
7 I) e" V. X# U0 @ 自从十一二岁离开村子,到城里居住,我的年就没有了,真的没有了,一点也想不起来。2 D6 ?8 ^& [# r* N5 j9 t, f7 y$ B5 e
自从到城里住,我的年就没有了
" ?+ T+ o r7 G0 Z 小时候的印象里,春节可不是大人的节日,它是为小孩子准备的。年三十的村子属于小孩儿的,没有大人来管我们,他们突然全不见了。
) [5 k4 @0 y& `, b8 @& o: O# i 戴个火车头帽子,缀有红五星,蹬一双新做的棉鞋,在村子里晃荡着熬五更。那时候的鞭炮没现在响,温和,悠长,零星地从远处飘来,像老人打着绵长的带着尾音的喷嚏。: J: D2 v' F0 S) j
家家户户门墩插上了红蜡烛,烘着门上贴的秦叔宝和尉迟敬德。门墩上的蜡烛,想拔哪根拔哪根,拿着放鞭炮,但没有拔根香头用着顺手。比蜡烛更老一点的,是用竹签裹上棉花,放进羊油里浸透,直接插到门墩上点着。
8 `) n5 P4 j# d# H& ?) J 小孩儿兜里揣着新钞票,几十张1角的小票,在小卖部里昂首挺胸,腰包鼓鼓,店老板再也不敢随便赶我们走。我们只买些拉炮、摔炮,还有“滴滴筋”,二踢脚不敢买,有的小孩拿着放,把手指头崩掉过。
9 t$ W U, q \* Y+ X3 q 买了鞭炮放在铁罐头盒下,看谁的炮能把盒子崩上房顶。有孬孩儿把炮插到街边的猪粪里,等大人路过,偷偷点着就窜。 f" q* {4 J6 T/ m+ _! V
大人中了埋伏,新衣服“遍体淋屎”,怒吼着一直追到村外庄稼地,但追上也不会打一顿,大过年的谁好意思打小孩儿,再说也打不疼,个个像穿了棉花包。
& X1 O$ |) u' i6 j' t0 l$ F 最绝的主意,是把炮塞到猪的屁眼里,猪在圈里嚎一个除夕夜,往往招来妇女恶毒的咒骂:“恁个驴吊日咧,恁个卖尻咧,恁生了孩子都没屁眼儿。”和零落的鞭炮声一起飘在村子上空。
0 J5 m. P7 z$ F, u8 [! [ 爷爷在十字街开了个饺子铺,兼卖烧鸡,三十晚上没人,曾有小孩往锅里放过鞭炮,想看能把锅盖顶多高。
+ d' V9 k$ ^8 f 爷爷派我和四叔看店,正百无聊赖,店里歪进来一个人,我们村的老光棍,叫二麻子,听大人说在城里当小偷,每年春节回村一次。# F+ j; k2 t, `6 K" L! u, f' e
这次在哪儿喝醉了酒,骂骂咧咧地进来,咣当摔到灶火前的草灰上,狗日驴操地骂了一阵,唤我和四叔过去,拿出一个5块的大票,要给压岁钱。; X# P% }7 f2 h( r
5块是个天文数字,我俩不敢要,他就大骂不止。二麻子在村里辈分高,从我骂到我爹,又骂到我爷爷。
8 v1 I# ?' s; e 我和四叔恼了,低头一合计,反正他要硬给的,不要还骂我我俩的爹,不要还想揍我们,那就要吧。
5 _: Q* X! x8 X 我们先给二麻子磕个头,给他提前拜年,他就把钱塞我手里,脸上很高兴的样子,我俩也很高兴,就又多磕了一个,唱戏样儿喊着“二麻子爷爷过年好啊”,磕头又不花钱。+ Z- @: |8 l& g8 c9 \
我们派二麻子看守饺子店,反正他已经呼呼大睡,没法不听命令,然后率领南街的小伙伴买空了供销社。满兜装着鞭炮,掏出一支问小伙伴:“那你听我的不?”“听你咧!”“那还差不多,给你一个响的。”9 {9 l% y0 h1 b4 i; @% k7 N
一般过年放鞭炮,过十五放焰火,主要是“呲花”、“汽火”跟“地出溜”,这几样我只知道叫法,我们那一带的人才懂。汽火是往天上飞的,不过我们喜欢让它贴着地面飞。
4 Z% F/ ^/ s# `! T 有个十五晚上,我顺着十字街放了一支汽火,结果飞进一群小闺女群里,把其中一个小闺女的新年衣烧了个洞。她哭着把她娘拉出来,满大街找我赔衣服,我吓得面无人色,四处躲藏,那个十五没过好。7 R8 }2 ]3 k" T. e' N* n$ _
初一得起五更,天不亮先起来放挂鞭,把饺子下锅里,门外的老天爷烧点两根蜡,锅台上的老灶爷也点两根,把院门打开,门墩上再续两根蜡烛。
1 t" e9 o# e! T- J% @( @7 M 这些准备就绪,大人把出锅的饺子盛一碗,放在家谱前面,上面放双筷子,放两大块红烧肉,然后开始“愿语愿语”,也就是祷告祷告,邀请住村头坟地里的先辈的魂儿回家。8 Q2 M/ ~3 W. H
我们在旁边跟着学:“老爷爷,老奶奶,过年了,回家来吧,跟俺一块吃点饺子,院门都开着,别忘了回家的路。”
' Z) g3 C& z" ? 我们屋里供着家谱,其实大块白布,李家逝去的先人都写在上边,挂在堂屋墙上。大人在家谱前放上糖和梨膏(也就是蔗糖)。
$ Q, E* v7 a- Q2 X! n$ h 天还没亮,看树和人都是黑影,这时院外响起脚步声,几十个人走进来,进门先给家谱磕头,再一侧身,给守着家谱的老人磕头,老人就站起来做搀扶状,说“别磕了”。' |1 ] N; T) h
磕头的人顺势起来,老人给大人递烟,给小孩拿糖。我就加入这个队伍,去下一个家谱磕头。
" s0 u9 T! C/ [0 j2 K8 L- L% {5 n# O 天色蒙蒙亮,街上很安静,没人放鞭炮,说话的也少,能听见噗噗踏踏的脚步声。在街上碰见老人,这个队伍乱哄哄地跪下,给老人磕个头,老人照例说“到家喝口水吧”,“不了不了,还得磕几家”。
0 T* `' P: k+ }9 H) Y 村里哪个屋子有家谱都有数,走过一遍天明了,大人耳朵上夹满了烟卷,小孩四个兜里都是糖果。队伍里从来没有女的。8 ^" @; n# B+ J ?9 ?5 ?- s" L
中午家家吃饺子,但饺子出锅以后不能吃,得先送饺子。大人一碗碗盛好,小孩儿端着给邻居送,邻居收下饺子,再押回来一碗自家的饺子。
1 q/ k9 O/ ~3 j) \) ~: G# \0 [ 胡同里撒欢跑的,都是送饺子的孩子。有的赛起跑来,脚下一绊,一碗饺子撒在街上,赶紧捡起来吹吹土,扒拉扒拉泥儿,举着碗再往家跑。
8 L: r' e* v2 P+ B" m 一通跑下来,自己家的饺子全跑到别人家碗里,而自家的饺子筐里,摆满了各家媳妇的饺子。而我们家的饺子,是公认南街最好吃,因为我们家是世代卖饺子的,样子好看,馅调得香,舍得放肉。
$ W8 A A% E* ^5 r7 G2 m; @ 我爹我娘边吃边逐一点批,“你姨老娘包了几十年就没好吃过。”+ W+ g6 L2 J0 P$ Q/ O" g- m& a
“四老鼠家真会过,里面全是白萝卜,不舍得放肉。”
( A1 v2 u0 ?8 i& h& Z “二孬家的馅就没调准过,齁咸。”# B- P8 E3 @& _0 c
“你三奶奶包的饺子大得像鞋底子。”
, d2 n( B* ?( m: K “这是谁家的饺子?尝一个,哦,新媳妇包的吧,以前没吃过,手艺不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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